夕阳西下,凉风习习,江湾如是宁静。上海的六月,似比河南凉爽。四日来,几乎每天都在三十度以上的太行山里爬上爬下,衣服被汗水湿透,呼吸和步伐悖逆。屡次感受到心的存在,——它剧烈跳动着,极度不安,似要从这具沉重的肉体中逃出去,似不肯再承受那重重精神重压。直到,王莽岭上达成和解。此后的路,虽仍不乏艰险,但都好好地走。
即使愈发健忘。回翻队友朋友圈,对于第一天的9小时、爬升1400米、约12公里,大脑中仍是一片空白,搭建不起徒步的时空轴,构不成完整清晰的甚或粗略的图景。我只看到,一阶一阶升上去的石板路上,我穿过一阶一阶散乱坐着的队友,在岩树随意涂抹的光影里,似是观者也似是被观者。他们修整后的惬意飘飞在发丝间,我的疲惫不堪灌注在双腿里,同样霸气外露。我想起,直耸云霄的鸡冠梯,弯弯绕绕只容一人爬行,听着煞是令人头疼,却不知怎么爬着爬着一个转弯就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的那一瞬,有失落,——失落的是路上的艰难与前方的不确定引我太过关注结果,却忽略了拾阶而上时的云卷云舒;有不过如此之感,——再难的路,只要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收获是自然而然的。——山顶平台方圆不过半里的小树林,席地而坐,或是凌空扯一张吊床,仰望碧空,无酒无茶也似神仙,哪怕仅有半刻钟。十字岭上,我虽有心动,但终是没敢恣意跳跃。因为我在担忧,明天。
第二天,行程临时调整。其实对于我这个行前完全没有做攻略的人而言,无所谓调整不调整,跟着领队走就是了。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来者不拒。从小灵山沿着挂壁铁梯直下几百米,虽然队友不时嚷嚷下降几百米最后还是要再爬回来,但仍挡不住大家玩闹的激情。铁梯尽头的小山头,巨石林立,都被队友玩出花儿了。钻石缝,爬石壁,攀石门,在摄影师和队友的鼓励下,我也开始顺服自己不安分的内心,尝试“装逼照”。“装逼照”也需要一定体力,毋宁说是爆发力,而那些咬牙坚持的旅途,却很少有影像留下来。就像这天下午。密林穿越,我眼看着前面最后一名队友就在不过五百米远的地方,但我就是说什么都跟不上,连这五百米的间距都保持不住,更不用说追上或者超过了。我听凭汗水从脸上流下去,听着自己粗重的喘息,想着老子当年在长白山上重装超过前面的队友是何等的自我感觉良好,此时却连招架之力都没有了。不仅如此,我还眼睁睁看着队友一个转身,再一个转身,我就找不到路了。原地等来收队,认下了跟收队混的命。
命是什么?命是你给自己设置的障碍,也是社会合谋使你相信的东西。曾几何时,我真以为自己红颜薄命,不去追求更高远的未来,安于当下的诗酒人生。曾几何时,我尝试着从了这人世间,毕竟老天待我不薄,给我机会跨越起跑线。曾几何时,我想着就这样吧,纵使是孙悟空,也逃不过如来佛掌。然而,生命从未止歇生长的欲望,忽视它不等于它不存在,压抑它不等于干掉它。它就潜藏在你不想看见的地方,微弱而顽强,蠢蠢欲动,伺机而发。败下阵来的,终是我。可是,你要将我带往何处?又如何到达?
我没有答案。所以这个设问其实是发问。
有时候,提问似是多余的。比如说,我问自己,走这么多路,腿脚会不会疼?该疼自然疼,不该疼自然不疼,这是个基本不在我控制范围内的事实问题。比如说,我想站在王莽岭上问,“who are you? ”巍巍太行山也在问,“who are you——who are you——who are you?——”我无法回答太行山,正如太行山无法回答我,因为“我是谁”取决于我过去的每一个决定每一分努力每一次机会,更取决于我想成为什么样的自己,以及能否坚定地把自己规训成想象中的自己。同样的,小王子可以对着群山高喊,“Be my friends”,并遇到他的fox,但我很清楚地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朋友,自己首先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是鸡汤,但高手过招的前提一定是棋逢对手,否则只能是彼此的匆匆过客,或者,我站在一个卑微的位置上,仰望你。我暂时不想要崇拜偶像。
而有的时候,提问是无用的。对他人而非提问者而言,或者说,对世俗的功用而非自我的完满而言。队友在闷热的山林里突然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似一阵风吹过。“我喜欢大口大口喘气的感觉,因为那让我觉得我是在活着。”这不禁又让我想起此前主体意识迷思的问题,也想起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在笛卡尔看来,我们可能无法确知外界的一切甚至我们的所思所想是否是真的,但唯一确定的是,当思考这一切时,一定有一个作为思考者的“我”存在。如果不思考呢,是否可以说作为主体的“我”的不存在?如果思考,又有什么现实意义呢?或者,可以进一步说,“反思”?自我与他人的视角与想法不同,同样适用于某些事情,当事者乐在其中,他人却难以理解。最重要的是,你喜欢就好。因为喜欢,才肯在暑热里每天徒步十多公里,从哪里出发又回到哪里。看起来,期间的一切都归零。因为喜欢,才会在爬升了近千米以后,别人在休息,他们却耐心地指导被摄者如何摆姿势,带着创作的热情。
设问南太行,更要问问自己,听听自己的心声。似乎是在王莽岭上,我找回感觉,并在后两天的行程中,边走边赏。关键是,思想展翅。